第6案 铝疙瘩戳穿的谎言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7-06 08:5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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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调查,无非是对人、对物开展工作。在火灾调查中,对人的调查称之为询问,对物的调查称之为勘验。这是通常的叫法。

能够把询问与勘验这两大调查手段都拿得起来的福尔摩斯式人物非常少,我师父老郭应该算其中的一个。

不信请看:



铝疙瘩戳穿的谎言

 

十月一日一大早,懒懒的太阳刚要冒个红头,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便已飞驰在从武烈市到木兰县的二级路上了。

平坦但弯曲的路沿山脚绵延着,右侧的山和左侧的水被黑色柏油分开,彻彻底底的我行我素。山水风光旖旎,令人心旷神怡。

司机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方向盘不停地旋转。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小刘正在瞌睡,下巴触到了前怀才勉强醒一下。老郭和我坐在后排,背对着背各自望向窗外,就像柏油分开的山水。只有呼吸没有对话,整个车子就剩下轮胎紧咬地面但又马上松开的声音。

一直扭着脑袋向外望,层林尽染的山峦渐渐变得单调。觉着脖子有点酸了,我便转过头来主动和老郭搭话。

“师父,是不是每个国庆都得搞督查?”

“以前没有,这几年频繁了,逢节必搞。”

老郭淡淡地说着便转过头来。他先是委了委身子仰靠在座子上,紧接着又双手交叉、十指相扣,把手掌垫在了脑后。他想找点舒服。刚才一直歪着脑袋,肯定是累了。

“督查管用吗?”见老郭似乎不大反感这个话题,我便继续问道。

“偶尔查查大家都还认真,效果也可以。搞多了,尤其是数据排名逼着造假,督的烦、被督的更烦,大家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瞎应付!”

“那还督个啥?难道领导不知道?”

“知道又能咋地?该咋干还得咋干,一级做给一级看。你不搞这形式,那还讲政治不?”

老郭说着就把手放了下来,把屁股往后挪了挪,这样身子就更直了,秃亮的脑顶几乎快触到了车棚。这时小刘蒙蒙叉叉地醒过来了。

“这形式主义怎么能算讲政治?”我直言道。

“形式主义?让你来当领导你敢废掉这种形式?”

老郭扭头盯着我问,两眼冒出着质疑而犀利的光。

“为啥不敢?该废的就废、该改的就改,那有啥?”我理直气壮地说。

“完蛋了,你一辈子都别想当领导了!”

老郭哈哈大笑起来。小刘也回头跟着一起笑。我一时尴尬得像被老师提溜起来在全班亮相的那个小学生。

“为啥要把督查这种事也交给我们搞火调的?”我有点恼火,便问道。

“没错,你是搞火调的!但在领导眼里,只有案子来了你才是搞火调的!明白不?”老郭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没案子,领导认为火调没事干,所以逮着谁派谁。逻辑就这么简单,难道你真不懂?”

“没案子也得钻研业务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不钻研,等有了案子就想直接上,拿什么上?”我倔强道。

“呵,说得不错嘛,看来你具备当大领导的思维!你还真别说,将来你也许真能当个大官呢!”老郭说完笑起来。

小刘又转过头来瞅着我跟老郭一块笑。我使劲琢磨着,实在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

车子过了四合镇之后又过了一座桥。河道拐弯了,木兰县的县城也快到了。此时金黄的阳光已经遍洒开来,整个县城里高高矮矮的房屋都涂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李明大队长早就在进城的转盘那等着了。

他先下车让司机把车调过头来在路边停好,告诉他别灭火,自个则站在路边抽起烟来。他低着头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朝前方转弯处望一望。他合计着,老郭我们应该快到了。

别看这个矮胖的大队长年轻,情商倒是很高。一方面是上级督查组经常来,见识的领导多;另一方面是这几年森林草原生态游越来越火,一到夏天全国各地的游客都往这钻,避免不了隔三差五来个接待,这也就把人给锻炼出来了。

这工夫李明正打心眼里琢磨着,千万不能让老郭白来,怎么着也得让他把眼巴前儿这个棘手的案子帮着摆平。真要是摆不平,闹出个上访上诉啥的来,那哪还有好果子?隆成县的袁军大队长去年不就是因为这种事硬是给撸了?你说冤不冤!

车子刚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我们便清楚地看见停在路边的车子和正朝我们张望的小矮胖。

李明一看我们来了便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随即再用脚尖使劲撵了撵。他整了整领带、正了正帽子、抻了抻衣摆和衣角,打算郑重其事地迎接老郭。

车子刚靠边要停稳,李明便已小跑着绕过车头来到老郭那边。他右手开门,左手使劲上扬做遮护状,生怕老郭碰着头。等老郭一下车,他立马挺直腰杆像模像样地敬了军礼。待老郭还了礼、伸了手,他赶紧双手握住、低头哈腰地嘘寒问暖。

“上车吧!跟着我!先到酒店!”

我和小刘正要上前打个招呼,李明却已把老郭护送上车,并摆手让我们也上车。

他在前边带路,打着双闪,车速适中,不一会儿就到了。

政府招待所是名正言顺的定点接待地,档次高点低点都没毛病。再说,这年头随便一个土老板弄个酒店,都保准比政府的这个老招待所要强上百倍。

房卡早已备好。李明一边让司机拿了我们的证件到前台去补登入住手续,一边热情地把我们引进电梯上了楼。

房间挺宽敞。我和小刘住一个双标,司机与老郭住大床房。只不过老郭那个房间多了个会客厅和大阳台出来,一下子就显得特别敞亮。

“郭老,说实话,别人来了我真不怎么欢迎。您来吧,我打心眼里就高兴!”一进屋,李明放下老郭的行李就赶紧烧水泡茶。他一边忙活着,一边煞有其事地说。

“哼,别忽悠了,我可没那么特殊!咱享受不了这套房,还是换换吧!”老郭进屋简单地转悠一下,便转过身来笑着说。

“嘿,郭老,您这可是给我出难题啦!昨天知道你要来,我就赶紧让人订房。可这几天房间爆满,还真没咱选择的余地!省厅督察组住了五间,市局督察组要了四间,到现在还都没走呢!谁让咱们来晚了一步呢!再说,您技术六级、相当于正师,这点待遇算啥?”

甭管真假,反正李明的话听着就让人舒坦。

火灾现场这边,大队的郝参谋和米参谋正在警戒线外一边等着一边闲聊。

“大队长让咱哥俩在这等,人家老郭真能来?”郝说。

“大队长是啥人?他想办成的事儿还真没有一件落空呢!让咱等咱就等呗,竟瞎操心!”米说。

“老郭真有那么神?火烧得这么厉害,我还真有点不相信他能查出个子丑卯寅来呢!”

“我也没跟他办过案,但昨天大队长不是说了嘛,人家郭高工不仅擅长发现蛛丝马迹,还善于察言观色和逻辑推理。3.17、4.16等好多大案都是人家给拿下的,你说厉害不厉害?”

“可惜那只是听说!果真有那么厉害,咱今天也算开眼喽!”

……

酒店的房间里,李明正忽悠着老郭。

“郭老,您现在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名声在外啊!听说前段时间营子那把大火又被您轻松拿下,您可是当今数一数二的火场福尔摩斯啊!有您在,这可是咱全支队的福,上上下下多省心啊!”

李明泡好茶端给老郭,又马上点了一颗烟递给他,他自己则拿了把椅子在老郭对面坐下来。

“忽悠!又是忽悠!今天你小子总油腔滑调、油嘴滑舌的,又有啥任务要给我啊?老郭端起茶来滋溜了一口问道。

“不、不!哪敢、哪敢!您老人家舟车劳顿地从大老远来了,先休息好再说,我哪敢有什么任务?不过,还真让您老人家给说着了!前几天我这着了一把小火,烧了个破汽车配件仓库。小郝和小米他们鼓捣了两天,啥头绪也没有。这不,昨天一听说您要来,这俩小子可他妈的乐坏了,非得让我请您帮忙指点指点不行!正好,我也跟您现场学学,机会难得啊!”

“哈哈,你这个坏小子,我就说你葫芦里没装什么好药,一肚子花花肠子!在哪?远吗?现在就去好了!”

老郭一听有案子,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话音未落,就已掐了烟、起了身要往外走。

“不远、不远!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李明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赶忙跑来敲门叫小刘和我,说大家最好一块去。

司机打着火刚准备把车开到门前等我们,一看大家已经上来了也就没再动弹。

从招待所出来,依然是李明在前边打着双闪带路。两车一前一后穿过主街道大概用了十来分钟,然后向右拐进一条横街又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等小心地钻过一个进深足有六七十米的窄巷子之后,眼前才有一大片空地突兀出来,一下子豁朗好多。正是在这一大片空地上,一塌糊涂的现场正悄无声息地睡在那里。

“瞧瞧,没多远吧?咱是抄近道来的,走大路还要远一些呢!”

李明大队长下车就主动上前和老郭说话,老郭一下车就佝偻着腰把两只眼睛全放在现场上了,没搭理他。

老郭的腰在早以前出现场时扭过,打那以后一不合适或稍微着凉便隐隐作痛。估计这会儿又有点不舒服了。

来了两辆警车又下来好几个穿制服的,尤其是有挂着大校肩牌的老头来了,人们呼啦一下子便又聚了许多。其实自打一大早郝参和米参来到现场,周边的住户和恰好路过的各色人等就已陆续驻足于此,巴望着不想离开了。

“你看,来一个大官,准是来破案的!”

“懂个屁!大官哪有会破案的?会破案的都不是大官!”

“唉?那可怪了,你看,四个星呢!”

“那是技术……”

不知哪个年轻人插了一句,下边的话我没听太清楚。

……

“呵!这火真他妈的厉害,烧了几十间房!原来这一大片全是这种一间间的彩钢房!”

“这老板姓姜,我认识、姜二愣子!十年前还在工地当小工,这几年突然发了财才弄了这档子买卖。”

“真是辛辛苦苦打江山、一烧回到解放前啊!”

“哼,你别说,说不定人家上了保险啥的,能拿一大笔钱呢!”

……

现场人多,议论也多。

大队长在前边引着老郭,巴巴拉拉地走得挺快,我从后边紧跟着一走一过就听到那么几句。我实在停不下脚来专注这些东西。

穿过层层人群,再从郝、米二人抬起的警戒线底下钻过去,才算进到了现场里。驻足一看,实在壮观,各式残骸黑压压地肆意铺陈开来,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这是一起彩钢板房仓库火灾案。大火揉弯了钢柱、扭曲了钢梁、撕碎了每块钢板,就像一头疯牛闯进了老农的菜园,不管不顾的。从大片的废墟完全可以想象,着火前这片房子应该有着巨大的体量。

幸亏李明大队长留了一手:遇到有麻烦的案子,尤其是可能涉及赔偿纠纷的案子,只要任何一方对调查结果不满就坚决封闭现场不让清理掉。如果不这么做,等引火烧身烧到了消防,恐怕连神仙也救不了他了。但这么做合法吗?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体制改革?……

我一边看着眼前的狼藉一边琢磨着,不知不觉地已经跟老郭他们绕现场转悠一大圈了。老郭的腰似乎已经活动开了,步子不紧不慢,至少从表面上已经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刚进十月的北方,没有云彩遮拦的太阳在接近晌午时分光线还是有些热辣。在现场东南侧离围观人群稍远的地方找了个有树阴的地儿停了下来,老郭一边翻看李明递给他的薄薄的几份笔录,一边时不时地问些不疼不痒的问题。大队长和两个参谋都瞪大眼睛在旁边积极而又谨慎地答复着。一些阳光时不时偷偷钻过叶隙调皮地跑到老郭的秃顶上来耍耍,老郭只是偶尔地挠挠头。他稳稳地站着,并不想去打扰它们。

笔录很薄,但老郭看得非常仔细。这里插一句,据我观察,一个大队对这样一起火灾能拿出几份笔录来,这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要知道,在基层的很多地方是没人愿意去做这个工作的。火灾调查工作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以“平事”为目的。笔录做得再好、调查调查得再好,如果当事人不服、盯着告你,那到最后死的还是你——这就是基层对火调工作最原始、最朴素、最实用、最深刻的认识。

现场对面小巷子旁的一幢高楼里,姜涛正拿望远镜朝老郭这边望着。那望远镜是几年前姜涛买给大儿子的玩具,放大倍数十分有限,画面景象也不很清晰。姜涛使劲把镜子压在眼眶上,恨不得让眼睛顺着镜头窜出去。

“哇,挺牛嘛,还请来个老头,还四星呢!”姜涛边看边说道。

“啥?”正在扫地的妻子一听有新情况,就立马凑了上来。

“哼,老头咋地,老头就能破案?鬼才相信!”姜涛一边把望远镜扔给妻子一边不屑地说。

“你保准露不了馅?我可告诉你,这么大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家保险公司绝对不是白给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还没等说咋着呢你倒他妈的犯上嘀咕了,瞧你这点能耐!”

……

从大树阴凉下看完笔录出来,老郭又重新打量起这个火场来。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他观察得更细了。钢板有的紧贴地面,有的被柱子拉着或者被横梁吊着悬空起来,有的则像是在什么东西上盖了层被子,鼓鼓囊囊的。大多时候,老郭都费力进入到残骸最深处,并且有好几次都设法钻到了摇摇欲坠的钢板下面。

半小时之后,老郭便有了主意。他智慧的眼神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坚定地指挥道:

“来,把这拍了!对,就拍这排弯曲的柱子!还有这、这、和这!对,还有这片暗红色的区域!”

在老郭的指挥下,我一口气拍了十几张照片。小胡不来,拍照这活儿就得我干。

“你、你、还有你,你们仨赶紧把这几片彩钢板移开,搬到这边来!”

老郭用鹰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似乎钢板底下藏着金子。我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屁后,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只要稍不留神,被锋利的钢板划破或者被哪个东西绊了一下可就惨了。

随着一片片钢板被慢慢移开,我手里的相机就赶紧跟上去从不同的角度捕捉那些似是而非的信息。有好几次,老郭见我不给力便抢过相机猫腰撅腚地自己下手。

“停!停!好了!都别动了!赶紧都退到边儿上去!”

当第八块钢板被揭开后,老郭喝止了那几个一头雾水的可怜的家伙,他们只好愣愣地退出、远远地看着,不敢有什么话。我在老郭屁后,落脚轻得像进了雷区。李明大队长很机灵,他一看老郭要猫腰下手,就赶紧吆喝参谋把手套给扔过来。忘记防护,老郭这可是第一次。

这儿显然是厨房所在区域,锅碗瓢盆满地狼藉,铲勺木案遍地黑炭。

老郭时而站立不动环视打量,时而猫腰俯首仔细观瞧。老郭盯着现场,我盯着现场和老郭。我特别注意到,尽管他戴了手套但并没有去动什么。有几次,他的手指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物件的表面。我则按照他的要求补拍些照片。

“把当事人叫来,我现在会会他!”老郭看完直起腰来便说。

“好的,现在就叫!我早晨就告诉米参提前通知他在家候着了。瞧,他就住对面的楼上,会很快!”李明说。

“不在这见,让他直接到派出所去!”

“哦,好的!那就去余光派出所吧!离这儿近、条件也好!”

余光派出所的询问室里,姜涛此刻已坐在我和老郭的对面。

询问室的设计是有讲究的,一进来就能把人的地位分得一清二楚。老郭和我用的是方正整洁的大桌子,桌上的电脑早已开机亮屏,一部打印机和它连着,纸盒里一沓A4纸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姜涛那儿就简单多了,只有一把椅子给他坐。这木椅与其他普通的椅子相比笨重了些并且多了个折叠式平台出来。人一坐进去,把垂在侧面的木板往上一折,木板两端就恰好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成了个小台面。姜涛把手放上去,如果想写点东西或者放个水杯,显然会很方便。只不过,展了台面的椅子一下子就变成了类似婴儿的学步车,狭小的空间把一个大活人死死地卡在那里,里面的人想突然出来或随便动一下可没那么容易。

亮明身份、讲明来意之后,按惯例把被询问人姓名、籍贯等基本信息问了,老郭这才继续以非常平和的语气开始了下面的问话。

“姜涛,你先回忆一下当时你发现火灾的具体过程吧!”

“哦,情况是这样的。那天早晨在餐厅刚吃完饭,我端着碗筷正打算去厨房洗碗,结果刚走到厨房门口一推门,火‘哗’地一下子就从里边窜出来了,太大了,根本进不去!我跑到隔壁的仓库门口拿灭火器,谁知刚拿过灭火器来还没等打开来喷,那火着得就已经靠不了前儿了!哎,没办法,眼瞅着整片房子都烧了,我这积蓄全砸在里头了,你说倒霉不倒霉?”

姜涛一板一眼地说着,一脸无辜的样子很让人可怜。

“哦,真可惜了!那你再回忆一下厨房里都有什么东西、都在什么位置吧!”

老郭的语气依然非常平和,甚至从他的话里头还让你感受到足够的怜悯和同情。我轻轻地敲着键盘,原汁原味地记录着他们的对话。屋角的摄像头静静地看着大半个屋子,三人的影音连同整个场景全被收录进后台的主机里。

“厨房很简单,因为平时就我和我老婆在那儿做饭吃,三个孩子都在爷爷奶奶那很少过来。具体就是一套液化气、一套锅碗瓢盆、一个案板,还有一些铁勺、筷子和垃圾桶等杂七码八的东西,真的没啥!你说这火着得也怪,做完饭液化气都关得好好的,怎么就那么大的火?一定是外边飞火或者是电线破皮短路了,要不肯定着不起来!”

姜涛有声有色有条不紊地说着。看得出来,他非常淡定,就像教书的老先生在背一段再熟不过的文字。

“既然很简单,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你最好把里边的家伙式都说得具体点、都放在哪了,好吧?”

老郭语气很柔,就像在哄小孩子做游戏。

“具体点?放在哪?好吧。就一个液化气罐、一个单眼灶头,罐在东北角,灶头紧挨着放在案板上。一个中号铁锅、一把铝壶、三个塑料盆、一个不锈钢盆,铁勺、铁铲、菜刀各一个,电饭锅一个,六个碟子,六套碗筷,这些东西都放在木案板下边的两层隔板上。还有一些油盐酱醋啥的,具体几瓶几罐我就记不清了。这够具体的了吧?”

“嗯,不错,很清楚、很具体!两个人吃饭准备六套碗筷,平时也用不着啊?”

老郭像拉家常似的聊着,我正犹豫着不想敲键盘记录下来,他的右腿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左腿。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照记不误。

“基本用不着。孩子们很少来,但考虑一旦来了有碗筷方便,六六大顺也图个吉利,这东西又稀烂贱,所以当时我就买了六套回来!”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你还真是个有心人!”

“哎,有啥心?有心还烧个精光光?”

“你不是上了保险嘛!”

“保险?哦,对、对,是有保险!但保险能赔多少?最终怎么算下来都是亏啊,我的损失大了去了!”

“你投保保了多少?”

“保得倒不少,五千多万呢!当时保险公司专门来核过,绝对物有所值!”

“你啥时上的保险?”

“啥时?哦,具体记不清了。反正保费花了不少呢!”

姜涛手拄在眼前的台面上把身子在椅子里委了委,弄得椅子嘎吱嘎吱地响了两下。老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向来少有的一种笑。问话似乎成了唠嗑,让人觉得挺没意思。

再说现场那边,郝参谋和米参谋仍旧在现场守着。一方面是老郭不在那了,现场少了几个穿制服的也就少了很多热闹,另一方面到了中午人们也该回去填肚子了,看热闹的人便已渐渐散去。两个寂寞的家伙又开始对话了。

“咦,你说郭高工就来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真能看出个门道来?”郝参谋满脸疑惑地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人家大名鼎鼎的专职火调高工好歹也比我们这些号称兼职的参谋强吧?你还别说,我看人家就是瞧得仔细,你看他那两只眼睛,唰唰地就像电焊一样冒光!”

“嗯,看得确实细,连厨房究竟有几只碗都一一查过了,但这有啥用?他这么着急去会姜涛,真能会出个名堂来?我看玄乎!”

“别拿着参谋的钱操着大队长的心好不好?人家大队长都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你还操个啥心?大不了没进展咱就按大队长说的法子办,死拖着不给出认定,非把他给拖服了不行!”

米参谋心里早有老八本了,所以一点儿都不急。他掏出烟来想抽上一支,被郝参谋给制止住了。

“火灾现场不让抽烟,这是纪律!”

“好、好,纪律,不抽、不抽!”

没办法,郝参谋把烟盒又重新塞回口袋,无聊地在原地转悠起来。

派出所副所长办公室里,李明大队长和刘亚光副所长正喝着茶、抽着烟。俩人唠着嗑,满屋子烟气滚滚、气味难闻。

“你咋把老郭给请来了,挺有本事嘛!”刘亚光叼着烟眯着眼说。这烟是李明刚刚递给他的软中华。

“嘿,我可不敢直接请他,咱命好!支队正好派他来督导,真他妈巧了!老郭人挺好,原来只要给他打个电话,没事准能来,但后来支队给改了规矩,请老郭必须书面打报告,非得副支队长签字才行,你说他妈的麻烦不麻烦?”

“也是,人家那么有本事,案子肯定不少。一个大校整天被你们呼来喊去的,不叫个事!”

“嗨,这你可错了,老郭最愿意出火场!据说是副支队长眼气得慌,故意卡着老郭不让出,所以才使出这么个幺蛾子来!架不住副支队长一通子忽悠,支队长竟然同意了。人家理由充足啊,说什么为了提升基层火调水平!哈哈哈,真他娘的,提升个蛋!一共三五个人、两三条枪,还要求每日一查、错时检查,还他妈的往哪提升?”

“嘿,都一样,我这刚刚省厅督导组来,又是一顿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屁吃狼烟地闹了一顿。管他呢!换他们来基层,还不如咱呢!”

……

镜头回到询问室这边。

姜涛刚刚手拄台面把身子委了委弄得椅子嘎嘎作响,老郭刚才还满脸带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人就像两个老朋友在唠嗑。谁知下一秒,这平和的气氛一下子就全变了。

“姜涛,别再撒谎啦!我很明确地告诉你,骗保是犯罪!”

老郭这话很突然。语音不高,语速不快,但那种穿透力却是任何厚度的混凝土所不能阻挡的。别说姜涛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连我坐在老郭旁边都是突然一愣。

“咋、咋地?你说啥?”

姜涛确实有点发蒙,吞吞吐吐地有点胆怯。

“告诉你吧,你避重就轻、遮遮掩掩,谎话连篇、漏洞百出!明告诉你,你可以骗过别人,但你绝对骗不了我!”

老郭声言厉色,狭小的屋子被压得快炸了。

“我、我骗?我骗什么了?别拿吓唬小孩那一套来唬我好不好?”

姜涛好像有点儿回过神来了。他意识到老郭可能是在诈他。

“唬你?告诉你,你可以打听打听,我郭正申从来不拿捕风捉影的事说话!要么就不说,要说就铁定!”

这时,我右手侧的门突然被开了条小缝。李明从门外往里扒着使劲瞧,估计着是怕发生了什么事。我赶紧用眼神示意他把门关上,生怕他在关键时刻不经意的举动破坏了这气场。

“好,那你说,我哪骗人了,让你说,我不说了好吧?”

姜涛把话平静地说完之后,把头低了,左右摇了摇不吭声了,很无奈很无辜的样子。

我看看老郭,老郭正威严地坐在那里,满脸严肃,目光如炬。我下意识地赶紧挺了胸、直了背,顿时感觉高了一大截,身心也舒坦多了。

“好,那你就好好地听着!第一,你根本不是吃完饭想去刷碗的时候突然发现的火灾,你早就知道要着火并且你希望火着大,因为这是你的精心设计!第二,你根本没拿灭火器去灭火,因为那附近的灭火器没有一个从箱子里被提出来!第三,你的铝壶根本没放进案子的隔板,而是直接放在灶头上让它烧干!明告诉你,像这种彩钢板房,如果你在餐厅吃饭而隔壁的厨房里已经着了大火,餐厅里早就没法呆人了!这些都是很明显的。并且,从你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我也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涉嫌放火骗保,你想继续听下去吗?”

老郭斩钉截铁地娓娓道来,姜涛慢慢抬起头来犯了傻。我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一边纳闷,老郭说话为什么底气那么足?

“凭啥、没去洗碗?凭啥说、水壶在灶头上?”

姜涛语气怯而不硬,这倒是我没预料到的。这下子好了,以他的性情没有大喊大叫,或许正说明他心里有鬼。

“姜涛,别狡辩了,别再抱着侥幸心理幻想了好不好!我告诉你,厨房案板部位有六个碗,一个不少!铝壶的熔化物就在灶头上的铁槽里,你可以亲自去看!你还说什么?人在做天在看,再难也不能走邪路!你看看你,上有老下有小,三个小孩,你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你怎么能这么犯傻?”

“我、我,我怎么了?”

姜涛一时语塞,心理防线显然已经崩溃。

“姜涛,如果你现在幡然醒悟或许还来得及。失火和放火只是一念之差,但面临的法律后果却是天壤之别。我奉劝你立即打消错误念头,自认倒霉从头再干吧!”

“哇——哇——”

挺了没两秒钟,姜涛这个大男人竟然双手抱头大哭起来。

至此,我知道,案子破了!

往后的一些事没必要再说。什么带姜涛看现场、什么教小郝做现场图、什么嘱咐大队长下一步怎么办,这些都是老郭此行对木兰消防大队的贡献。李明他们自然应该是感激的,至少从表面上应该如此。

随后几天的督导正常开展,大家有说有笑暂且不表。临末了给大家讲讲回城的路上老郭在我的追问下是怎么解释破案之谜的。

“师父,你是怎么知道起火部位在厨房的?”

“先期的笔录里姜涛告诉是厨房起火。并且,从整体上看周边的彩钢结构都向厨房方向倾倒。此外,越是靠近厨房,梁和柱的弯曲幅度越大。记住,烧弯和拉弯、压弯是有区别的。火烧最大变形处通常有个渐进的过度区,这和纯粹的外力作用有明显区别!”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姜涛在撒谎?”

“呵呵,起初我看大队做的笔录,发现这小子能把厨房里全部锅碗瓢盆、杂七码八的东西都说得头头是道、清清楚楚,我就觉得这很不正常!正常人不会去关注习以为常的小事儿。就像你天天走楼梯,你知道咱们办公楼一楼到二楼有多少台阶吗?”

“你为什么能特别注意案板那有六个碗?”

“能够注意细节是有前提的,就是你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去关注。姜涛说他在餐厅刚吃完饭想到厨房里去刷碗,这你就应该想到至少有一只碗不在厨房里才对!为了验证他所说情况的真实性,我不得不去数数现场到底有几个碗底啊!”

“哦,师父高明!那灶头铁槽里的铝疙瘩也是依据这么个原理被您关注才发现的吧?”

“对,没错!先期笔录里姜涛特意强调煤气是关着的,灶头上啥也没有,我就有点怀疑。为了转移视线、推卸责任,有时被问话人会刻意强调些什么,这必须引起注意!如果水壶不在灶头上,那无论怎么烧,它的熔化物也不能飞到灶头上的铁槽里。喔,你刚才好像用了‘原理’一词,这就什么原理呢?”

“甲如果怀疑乙说了假话并且想去证实他,应该首先按照乙已经建立的情境去推理出现实必然的反映,然后再拿实际场景与推测出来的现实反映进行对比。一致则判断为真,不一致则判断为假。这应该叫什么原理呢?”

“不错,我看就叫‘非可逆原理’吧!呵呵,有意思!”

“对、对!太恰当了!‘非可逆’这个词一下子就点出了必然性的本质!如果是非必然,那就没意义了啦!”

“师父,我还有个疑问,你怎么能猜到他要骗保?咱们起初始终没涉及到这个问题啊!”

“呵呵,这是直觉也不是直觉。人为什么要撒谎?为了某种目的。对普通商人来讲,无非就是为了钱。这是世俗观点,但它难免会在我判断事物时悄悄地起到支配作用。关键是我发现有些仓库明显空空如也,而里边物品较多的仓库则放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由此我想到了瑞海8.13特大放火诈骗案。骗保之前转移贵重的东西,这是骗保犯罪通常的伎俩。天下的案子五花八门,但无非都是同类案子的翻版和变种而已!”

“嘿,真厉害!”我赞叹道。

“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询问时有几个微妙的细节。一个是刚见面时你可能感觉这家伙挺坦然,但我仔细观察了他,他的双眼眼眶上有隐隐约约的浅红色圆形压痕。李明说他就住在现场对面的楼上,再加上一大早就通知他在家候着,所以我猜这家伙肯定在楼上偷偷观察我们了!怎么观察?望远镜啊!压痕怎么来的?望远镜啊!为啥偷窥我们,心虚啊!还有,我让他把厨房里的家伙式说得具体点,他十分流畅地说完后,末了还加了一句‘这够具体的了吧’。这句可有可无的话实际上是暴露了这家伙自大心理支配下的挑衅!还有一个细节,我顺口说‘你不是上了保险嘛’,他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才说,‘保险’?那时他面部和脖颈上肌肉有些细微反应,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了,我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还有,我问他啥时上的保险,他先说具体记不清了,但马上又强调保费花了不少,这明显的所问非所答是在告诉我们,他心虚、他对投保时间很敏感!果不其然,这家伙前脚投保后脚就着火!其实还有好多细节,有些更明显,估计你也察觉到了。比如,姜涛手拄在眼前的台面上把身子在椅子里委了委,弄得椅子嘎嘎地响,其实这些都是心理反应的自然结果。还有低头、摇头等等。所以嘛,做笔录不应该只记那些有声语言,那些重要的表情、肢体等无声语言也要记录下来才好。现在有全程录像好多了,但咱们千万不能丢掉这个观察和记录的本领啊!”

“师父,最后一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您不会介意吧?”

“你肯定是想问为什么我暗示他往失火上走而不是坚持按放火骗保来追他的责。对吧?”

老郭用放着冷光的眼睛盯着我,我稍微有些压迫感。

“是的师父,您一直不是强调要依法办事吗?”我怯怯地说。

“呵呵,当然是依法,我哪块不依法了?放火与失火的本质区别在于故意还是过失,而这个东西的终极藏在人的脑袋里。没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制造了火灾,但当外在的证据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他是放火的时候,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我怎么能坚持说他是放火呢?再者说,他想索赔保险这个事还没启动,更没有成为事实。所以嘛,自己烧自己,教训也够了。怎么说呢?算是救了他吧!小赵,你要记住,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与非,只有内心的道德阳光和社会的普遍正义!你真想让三个孩子没了父亲?”

老郭张着大嘴、歪着脖子问我,喉咙一鼓一鼓的。我没回答,也没法回答。

小刘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估计早睡着了。

回到办公室,我赶紧在本子上写下了如下文字:

1.正常人通常不会去关注习以为常的小事。关注了就意味着可能不正常。

2.能够注意细节是有前提的,就是你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去关注。

3.心理特征会有外在反应,所以记录表情、肢体等无声语言也是必要的。

4.“铝疙瘩不能自己飞到灶头上”。“非可逆原理”在逻辑推理的证明中能起到一剑封喉的作用。

5.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与非,只有内心的道德阳光和社会的普遍正义是为永恒。

……

 (本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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